翌日下午刮起了风,不久天空阴沉,傍晚便又下起雪来。前日的积雪还未消融,田野上探出头的绿色再次被白雪覆盖。
人们吃过晚饭,重又聚集到麻将房里。
“听说了吗?大勇回来了。咦。。。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傻小伙嘛,心地不坏,就是眼高手低。多么好的一份家业,不到一年折腾的干净。”王参军喝着白酒,嚼着花生米。“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呀。”
“大勇也算是你的侄了,没说几句。。。自摸,两庄了。。。”钱选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我这都远到天边了,再说,二器三立都说不了,我起什么哄。大鹏哥,你真是男人里的卧底。媳妇不做饭,天天麻将馆。你不管就算了,还烤地瓜给人家吃。。。。”
“军长,就你一天事多。。。”张桂兰今天心情不错,圈圈坐庄。“每天都这手气,还种什么地。早都发家致富了。。。掌柜的,红薯熟了没。。。”
“我看看。。。”大鹏拉开小抽屉,捏了捏地瓜,“快了。。。”
“业余才靠运气,专业的都是计算与谋略。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西风,碰吧。。”钱选等着上家碰,“大意了,在对家那。。。可以再忍一手的。”
“江河哥,你胡来嘛,怎么能打八条呢?没看锅里二万都没了。。。”郑小健双手在茶杯上来回搓。
“呀。。。妈的,看样子今晚又得半车萝卜了。。。”郑江河拍了拍脑门,“裤衩都输没了。。。”
“你的裤衩都输了十几年了,也该没了。。。”周建国在县民政局上班,平日难得回来和老伙计们打牌,“江河哥,最近没套兔?还记得年轻那会咱们在雪地里逮野兔。你掉进地道那回。真是。。。就说人刚刚还在,一转身就没了。”
大伙哄堂大笑,
“老了,跑不动了。”郑江河望向起雾的窗户,深吸口气。“确实老了。。。狗日的军长,参军。你是不是偷偷拔了我的捕兔夹。”
“江河哥,都快四十年。你问了没有千遍也快了,你的兔夹我是真没看见。。。”王参军一脸无辜,
“郑江河,每次提到兔夹,你都冤枉我家参军。一个兔夹,至于嘛。”亚丽替自家男人打抱不平。
“最近台湾有点小情绪,还闹着要独立。这不是胡来嘛。。。”
阿芳拎着水壶穿梭在人群中给大伙水杯续水,
“怎么?你还想上战场?”
“敢乱来就锤它。。。”
“狗日的,怎么做到的,活了一百一十多岁,怎么做到的。。。”
“人生就像考试,不是交卷最晚,成绩就最好。。。”王参军津津有味的嚼着花生米。
“什么文凭能说出这样的话呀。。。”周建国笑了笑,“军长算是民间哲学家了。。。”
“瞎猫碰着死耗子。。。”小健不以为然,“那谁是阅卷的人?”
“当然是历史了。时间会证明一切嘛。。。”
“六万。。。听说村西头老韩家的二儿子,当上门女婿那个,被女方退婚了。。。”
“听说是身体出了问题。。。可能是不孕不育。。。”
“不是肝癌吗?”
“总之是有问题了。人生在世,有什么准信。还是应该开开心心。”
“该吃吃,该喝喝。。。”王参军又喝口酒。
“那口子,少喝点。不要和昨天一样,还得我扶你回去。。。”亚丽咳了几声,“抽烟的,少抽点。被你们呛死了。”
“打牌嘛,娱乐下就好了。你们倒好,天不亮不散场。凡事过犹不及。”参军咳了几声。
“对对对。。。通宵打牌确实不太好。。。”老张头一手扶着烟斗抽着旱烟。
“阿芳,听说你给李立介绍对象了,怎么样?”
“要说李立这孩子也是可怜,都是做母亲的糊涂呀。弄得孩子没有父亲。”
“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是谁罢了。要说那男人也是心狠,都不看看自己的种。哪怕给点钱,把房盖了,也不至于李立没个对象。每月还得给老娘买一堆药。哪个年轻人能受得了。”
阿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家也就知道什么结果了。
“老郑,你家孙子是不是已经上学了。。。”
“嗯,上了。狗日的性子一点没随我们老郑家。上学第一天就被同学揍哭了。也不还手。随了他娘。”郑江河从小健口袋掏出一把花生,“男孩子嘛,就应该皮些。”
“像你们一样,没事就拿老婆练手。新时代了,不兴武力兴文治。”李婷说道,“性格内敛有它的好处。”
“这么说,我老秦哥也揍过你了。。。”郑小健打趣道,“不敢吧,你娘家三个哥哥呢?”
“我们女人远比你们男人成熟。你们兜里但凡有几个钱不花干净心里老痒痒。我们女人呢,省吃俭用,勤俭持家。辛辛苦苦维持一个家。我们不是怕你们,是不愿和你们计较。我们女人才是最深明大义的。”
这话获得了在场女性的掌声与叫好。
“就是就是。。。就是这样。李老师,你说的太对了。。。”张桂兰激动的拉起李婷的手,“你就是我们女人的代言人呀。。。”
“哎。。。”赌神叹口气,“一人不是家,没有男人出力,房子怎么盖得起来。六条。。。”
“你少喝点,王参军。。。”亚丽喊道,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风反而小了起来。玻璃上的雾不时变幻着形状,反射出光怪陆离的世界。
地上的瓜子皮花生壳糖烟头慢慢多了起来。空气中的酒气渐浓。阿芳将门打开一些,透过门缝看到王若男向东走去。
“桂兰,你儿子是不是快订婚了。。。”亚丽问道,
“狗东西生出来就是气人的。多么好的姑娘,水灵水灵的。他还不愿意,嫌人家个子低。说不下,气的他老子差点动手。哎,但凡有他老子一半听话,我现在都抱孙子了。”张桂兰搓了搓手,“孩大不由娘。。。”
“你以为我大鹏哥愿意娶你。。。”钱选起哄道,“我大鹏哥是没办法了。。。”
“二狗子。。。不要瞎说。。。”大鹏有些紧张。
“怕什么。。。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离婚不成。又是西风。。”钱选捏了捏脖子,“我大鹏哥本来想娶刘家沟的孙巧巧,彩礼太高。才娶了你。。。”
“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大鹏哥。。。”张桂兰也不示弱,
“那你们还结婚。。。”
“第一次嘛,谁知道结婚是这么回事。稀里糊涂的,也就这么回事了。”
“建国,你都是吃皇粮的人。打牌搂着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支援一下家乡父老。。。”郑江河的手气最近都很差,但他的脾气很好,不像有的人容易输急眼。大家都喜欢和他打牌,“我的好大哥,我都一直在跑马了,总不能把炸弹扔掉吧。。。”周建国很喜欢和村里的老伙计来往。
“现在过年轻松多了,哪像咱们以前。腊八忙到年三十。蒸馒头,炸油饼,包包子,捏饺子。杀鸡鹅宰猪羊的,还要屋里扫到屋外。净是麻烦事。。。”亚丽喝口茶水,“大麻袋,小口袋,集集不能拉。”
“可不就是嘛,好像年是给我们女人过的似的。男人们东头一堆,西头一片。抽烟喝酒晒太阳。我家那口子,让去买点菜,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就买了几个土豆。”
人们议论的话题很宽泛,无论是国际形势趣事奇闻,还是家长里短流言蜚语,算是知无不言。而窗外大雪纷飞,大地覆白。这温暖而狭小的空间像是遥远年代人类的祖先们聚集的洞穴。
另一边,若男站在吊桥旁望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喊了出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陌生人。我。。。想。。。再。。。听。。一。。。遍。。。可。。以。。吗?”
不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再次打开,一束亮光照在地上飞舞的雪花格外清晰,如梦似幻。音乐响起,若男努力找寻昨日的感触,然而无论她多么用心,那感觉已消失不见。她听到的是一位妻子对死去丈夫的深深的思念。听到了一种穿过时间和空间几近永恒的倾诉。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她呆呆望着漫天飞雪,陷入一种虚无的境地。仿佛时空静止,飞雪虚存。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用掌心暖了暖脸颊,正当她准备开口说话时,她听到了另一段音乐,《平均律钢琴曲集》的终曲,BWV.乐曲行进迅捷而准确,韵律迭起而始终如一。从美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很容易联想到王羲之的一韵贴。但若男听到了漫天飞舞的樱花中一个天地间的孤独而不寂寞的心无旁骛的为人间献舞的缅邈的仙子。她围绕着一个中心热烈而有序的旋进。她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时的场景,这次她流下了眼泪。
“谢。。。谢。。你。。。陌。。。生。。。人。。”